上旬上个月, 我在北京朝阳大悦城附近的一家见到咖啡馆老周了里。
他是我认识快整整十年的朋友, 早些年间在南方某座大都市报做娱乐版面的记者, 后来纸媒势力渐弱, 他几度辗转换工作, 如今在一家MCN机构内部做内容总监。
那天他刚结束一个会议, 脸上带着那副典型的、被甲方磋磨过量的倦惫, 但眼神里又透着一股子亢奋劲儿。
他坐下来, 点了一杯美式, 没等我开口问近况, 便自己先皱紧眉叹了口气: “你晓得伐, 我上周差点儿就被搅进一桩‘爆料明星暗料’的烂麻烦里去了。”。
老周这话勾起了我的好奇。
我们这行当, 或者说所有对演艺圈子稍有知晓的人, 都明白“爆料艺人负面料的人叫啥”这个疑问后边, 实则藏着一整套繁芜又暗昧的圈子规矩。
在大多国人看来, 这类群体被大众集体叫做狗仔, 要么稍许文雅一些, 称之为娱乐记者。
但在圈内, 他们有着更细的分工和称呼——有专门蹲守跟拍的摄影, 有负责打通关节、获取内部讯息的线人, 还有那些掌握着核心素材、待价而沽的料主。
老周这次遇到的，就是一个典型的“料主”。
事情得从七月中旬说起。
老周供职的MCN机构签了一名刚因一集网剧小火了一场的男演员名唤陈屿啊。
这家公司盘算着给他立一个“阳光暖男”的人设模样, 商务类型的合作相关事宜都敲定定了好几个, 就盼着下个月正式对外公布的关于新代言产品的相关物料内容。
结果, 就在这节骨眼上, 匿名账号通过微博私信联在老周称手有陈屿在2019年疫情期间于上海某封闭小内聚众赌博的视频证据, 索要一笔“封口费”, 否则就要把素材卖给专门做明星黑料生意的那些营销号。
老周当时就懵了。
他虽说是内容总监, 但主要管的是创意和脚本类事项, 几时碰过这样的“危机公关”这类工作的差事?
他刚反应的刹那第一时间, 联系了公司的老板, 老板的核心意思核心核心意思是先稳住对方的关系人, 查出弄清楚那个刚刚发生视频的真伪虚实。
老周托了以前媒体圈的关系找, 找辗转一个专门明星舆情监测做的朋友。
那朋友一听这事儿, 直接给老周泼了盆兜桶冰水, “你别天真咯, 眼下敢这么干的人, 手里十有八九铁定攥着真本事的货色。你以为爆料明星黑料的人叫啥? 叫‘狗仔’? 那是早年老黄历, 如今这批人, 都顶着‘内容供应商’的名头自居, 背后全是环环相扣的完整产业链兜着”。
那朋友给老周上了一课。
原本, 当下的“爆料”全然不似从前那般, 纯粹为了新闻理念或者大众知政权了。
这已经变成了一门生意。
上游是那些能接触到明星私密行程的酒店员工、剧组场务, 甚至是过气的小明星或经纪人, 他们提供原始线索或素材；中游是像那个匿名账号一样的“中间商”, 负责筛选、核实、剪辑, 甚至还会故意先放出一部分模糊的“预告”, 试探明星团队的反应和报价；下游才是那些我们能在热搜上看到的粉丝量巨大的娱乐博主, 他们负责最后的引爆黑料, 赚取流量和广告费。
而老周遇到的这个，还算是“讲规矩”的，直接谈钱。
更狠的，会直接联系对家明星的团队，搞商业打击。
老周那几天压力巨大。
他一边让公司法备法务报材料准警, 一边又怕真把对方了, 急死网破逼鱼。
他跟我说那几天他晚上失眠, 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视频是真的陈屿的演艺生涯基本就完了, 公司前期投入的几百万宣传费也打了水漂；如果是假的那对方就是敲诈勒索, 但万一对方手里还有后手呢?
他想起以前他在报社时带他的, 老师傅说过一句话: 做娱乐新闻最怕的, 不是没料是料太烫手, 你以为是你在爆料其实是料在玩你。
转折发生在八月初。
老周通过那一个舆情监测的朋友, 联系上了老牌狗仔, 姓刘, 已经“金盆洗手”的。
今年四十多岁的老刘, 十年前是京城闻名的某个娱乐星期刊的首席摄影记者, 拍摄过许多在当时轰动整个娱乐圈的独家消息。
老周请老刘吃饭，在酒桌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
老刘听完, 嘿嘿一笑, 说: “小周啊, 这就是你病急乱投医。你只想着对方到底是不是有料, 你怎么就不想想, 他为什么要找你? 你们公司那个陈屿, 我听说过, 咖位不够大, 真正的‘料主’手里攥着大瓜, 都是直接找顶流团队谈的, 谁有空搭理你们这种小虾米? ”。
老刘给老周支了个招。
他说, 爆出明星黑料的人名字怎么样没人关心, 重要的是他们那“运行的赚钱路子”怎么样?
这帮人最怕的不是你报警，而是你“冷处理”。
手里攥着素材的他们手里的素材是有时效性的, 要是这素材在你这儿卖不出好价钱, 他们就立马转手找下家。
但如果你表现得太紧张，他们就会觉得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老刘要叫老周回去告知老板, 先不要主动去关联那匿名账号, 还让法务准备份律师函, 但先别行。
然后找几个关系好的、粉丝量不多娱乐博主故意放出一点风声说陈屿最近在接触某个口碑很好的正剧大制作暗示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这时候爆出负面一看就是同行抹黑。
老周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 那个匿名账号果然又发了多回私信, 语气一回比一回急, 甚至开始降价。
老周这边按照老刘的吩咐，就是不回。
到了八月十五号那天，那个账号突然安静了。
老周再一查，发现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
后他经过旁的渠道得知, 那所谓的“聚众赌博”视频, 实则是陈屿和几位朋友在玩“剧本杀”, 因剧情需要, 桌上摆了些道具筹码, 被有心之人拍来, 断章取义了。
对方见老周这边不上钩, 又去勾搭了另一个不入线艺人的团体核心, 竟被对方直接告到官府, 吓得抱头鼠窜了。
这事儿过后，老周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同我讲, 往日总觉着那些在热搜上扬风起浪的人十分神秘, 如今才晓得, 他们也就是一帮 opportunistic 的投机者。
爆料明星黑料的人叫啥？
叫“狗仔”、“娱记”、“营销号”，这些称呼都只是表象。
本质上，他们是一群靠信息差和人性弱点吃饭的“猎手”。
而作为明星团队或经纪公司, 与其研究他们是什么, 不如先考量如何管理好自己艺人的社交圈, 如何搭建起一套完善的舆情预警机制。
老周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 苦笑着说道: “这次算是花钱整了个教训。虽然没损失钱, 但搭进去的人情和心力, 比钱贵多了? ”我问他,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 会不会比现在淡定很多?
他想了想, 说“至少我知道了, 天塌下来先别慌, 看清楚对方手里拿的到底是锤子还是纸老虎, 咱们这行, 说到底, 拼的就是个信息差和心理素质。”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想, 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背后围绕着他们的, 又何尝不是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呢。
而那些隐藏于明暗之间、伺机而动者, 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们只是换着差异的名号与面容, 继续在这番浮世造圈里游荡。
